田毅

田毅

年关当口上，王羊小想赶紧卖掉那最后一张羊皮。这次他下定了心，一开春就丢下铁皮刀去城里找活计。


王羊小官名王林福，因为世代做羊皮生意，又排行老小，人们都叫他王羊小。王羊小的爷爷的爷爷只是这一带给地主打长工的小羊倌。后来地主抽大烟赌钱卖掉了大宅子，也就把最后几只老山羊卖给了这个小羊倌。羊倌白天夜间照顾羊，渐渐地生了小羊还有了孙羊羊，羊倌自己也盖了土房讨了媳妇生了娃娃，娃娃后来又有了娃娃。


传到王羊小爷爷那一辈上，他们家已经是有几百只羊的大户了，不过按照一个爷爷临死都没弄明白的算法，他们家成了地主，羊分给了村里人，只是大家侍弄不来，没几年就死光了。王羊小摆弄这刮皮子的铁皮刀已有几十年光景了，日子就在刀上磨来磨去，磨出了媳妇磨出了几个娃娃。如今大儿子上县高中了，而刀子再磨不出给他念大学的日子了。


最后那张羊皮本来是王羊小预备给老婆缝件新坎肩用的，四月的羊羔羔毛现在可不容易寻呢。不过，现在他拎着这张羊皮已经站在集市上一上午了。


王羊小摸着手里的羊皮，心想羊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动物呢，羊只喝特别干净的水，就像家里养的生这只羊羔的那两只大羊，洗锅水是从来不喝的，就是里面掺和些嫩菜它也不尝，但只要是自来水它就轻快快地喝了。羊吃草不刁嘴，吃草也快，一低头一阵就吃好了。猪就不一样了，什么都吃，越是泔水越爱呢。有的农村娃喜欢羊羔羔的还抱着亲，可没见过一个亲猪嘴的呢。


他记起一个故事，说有个村里有口大井，直径有4米，六边形的，一般浇地也吃水，可深呢。井边是个旅店，冬天人们到山里拉炭，都要在这个小店住一晚。不过一年冬天，一队拉炭车住在旅店，但牲口不知怎么就是不喝水还嗷嗷直叫，吃上一黑夜草，哪个牲口不喝上一桶桶水呢。人们常说牛头马板肠，想死它老娘（牛头肉和马肠子好吃呢），这也是说牛马聪明呢。老捣鼓牲口的把式可知道，以为井里是掉进了死小猪什么的。一打捞是个人，是村里那个神经了的人，家里找他找了个把月都没找到。


王羊小手里这只四月羊羔是新疆羊和小尾羊杂交的后代，体质好也机灵。小羔子总是蹭着妈妈肚皮走，时不时找机会一拱就吮上口奶，喂得多了，人一来它们就围上来仿佛要抢劫似的。羊比猪聪明多了，猪吃上点就什么都不考虑了，是“记吃不记打”，羊你要是打了它，它见你直躲，至少要半个月。


新疆种毛好，一次铰十二三斤，开夏天时，毛细绒度度的，一般的羊只能铰上它的一半，还绒毛少粗毛多。所以人们絮棉被什么都爱用新疆的。但它下羔子不成，一年下一个，最多两年下三个，而小尾羊一年最少下两个。


王羊小这样的做羊皮毡子的手艺人人们叫毡匠，也叫毛毛匠。老时候人们是离不开毛毛匠的，杀了羊就得请上毛毛匠。匠人会向干皮上先洒点水，再洒点芒硝可以软化还可以吸油，叠起来再用砖压上，处理上两三天，毛毛匠手一抓就知道成不成了。做的时候把皮的一头用绳拴住，一手牵另一端，用没刃的铁皮刀，把铁皮绑在棍子上，棍子下端绑个绳子放进去脚，一手拉皮，一手握铁片，一脚随着手上下拉动，这样就是在刮皮子了。刮得白净了就裁减和缝制衣服了。经他手的羊皮真是数不过来了，如今，这应该是最后一张了。


昨夜里下了大雪，集市上没几个人，王羊小手里的羊羔羔皮和雪混在一起白得刺眼。



要好羊皮不？纯正品种，你看，毛像麦穗一样哪。王羊小看见个干部模样的人，急忙说道。那男人摸了摸羊毛，撇了撇嘴，说，现在哪个还用这个做衣服啊！都是花钱买羽绒服了。铺在家也哪掉的都是毛，给谁谁都不要呢。



　 王羊小在集市上站了一天，羊羔羔毛像舍不得离开似得还在他手里。天黑了，他狠狠心，卷起羊皮，回到家就垫在老婆炕下，然后在后院挖了个小坑埋下了那把铁皮刀。

　 那夜，他盘算着离开春剩下的日子，他要进城了。